□ 吴霞
近日,一个名为“梦回红楼”的账号在社交平台持续发布以“黛玉重生”为剧情的AI短剧,被网友发现其中角色建模与87版《红楼梦》多位演员高度相似,涉及陈晓旭、张莉、沙玉华等17位演员。11月16日,宝钗扮演者张莉公开回应,称从未授权该账号使用其肖像,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涉事短剧虽已下架,账号也已无法搜索,但这件事留下的问题远未随之消失。
“技术的进步应当服务于尊重与创造,而不能逾越法律与道德的底线。”张莉回应中的这话说得克制,却点中了要害。这起事件的核心争议,并不在于《红楼梦》能不能被改编。曹雪芹的著作权早已进入公有领域,林黛玉“重生复仇”的爽文式改写,哪怕再离谱,单就文本层面而言,法律上确有腾挪空间。真正越界的,是那张脸。制作方用AI提取了87版演员的面部特征与表演神韵,合成到短剧角色身上,让观众一眼就能认出“这是陈晓旭的林黛玉”“这是张莉的薛宝钗”。没有授权,没有标注,直接拿来引流牟利。这不是二创,这是盗用。
法律上的判断其实并不复杂。民法典明确禁止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他人肖像,司法实践中认定侵权的关键标准是“可识别性”——只要一般公众能认出是谁,就构成使用肖像。更何况,17位演员中已有多位离世,死者的肖像利益同样受法律保护,近亲属有权主张权利。北京互联网法院此前已有判例,短剧制作方利用AI换脸“撞脸”知名演员,被判侵权并承担赔偿责任。法律红线清清楚楚,所谓“技术中立”“仅供娱乐”的说辞,在可识别性面前站不住脚。
但这件事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,比法律层面更深一层。87版《红楼梦》之所以成为几代人心中的经典,靠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特效或流量密码,而是一群人拿命在磨。剧组耗时数年,演员封闭培训,琴棋书画从头学起,陈晓旭为黛玉一角写下自荐长信,沙玉华把刘姥姥演成了从书里走出来的人。那些面孔之所以珍贵,恰恰因为它们承载了真实的心血、真实的表演、真实的人的体温。AI把这层“真实”剥掉,只留下一张可复制的皮囊,塞进“黛玉当街掌嘴宝钗”“贾母跪拜黛玉”的荒诞剧情里。这不是在致敬经典,是在把经典拆成流量零件,论斤卖。
更值得追问的是,为什么总有人把AI的第一桶金挖在侵权上?纯提示词生成的AI角色往往僵硬呆板,辨识度低,拿真人影像做参考再微调,效果立刻“鲜活”起来。于是,经典影视剧的演员面孔成了最顺手的素材库,从《红楼梦》到《甄嬛传》,从明星到素人,被“偷脸”的名单越拉越长。技术降低了制作门槛,也降低了侵权的心理门槛。很多人觉得“我只是玩玩”“我又没赚多少钱”,却忘了对那位被盗用面孔的演员而言,她的形象被拿去演了一出自己从未同意过的戏,这本身就是伤害。
广电总局近期已明确将“盗脸”“偷声”列为微短剧专项治理的重点,要求规范AI微短剧创作。监管在收紧,平台也在下架,但治理的速度能不能追上AI生成的速度,仍然是个问号。张莉说“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”,这句话不该只是一个个案的了结。技术可以让林黛玉在代码里重生一百次,但陈晓旭的脸,一次都不许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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